当 Gavin Wood 宣布辞去 Parity CEO 职位时，许多人以为他是在“离开”Polkadot。事实上，恰恰相反 —— 他正是为了更深地走进这个他亲手设计的网络系统。

“我不擅长管理，也不喜欢管理别人。”这句来自 Solana 创始人的话，让 Gavin 深有共鸣。他坦言，自己从未真正理解过管理为何物，真正擅长的，是架构系统、推动技术、提出新的方向。因此，他主动卸下 CEO 的身份，以一种更“去中心化”的方式，融入 Polkadot 生态，转身成为一位 DAO 内的“架构师”。

这是 Gavin 采访系列的第三部分！在这篇对话中，Gavin 分享了自己为何选择离开 Parity、设立 Fellowship、并主动成为 Polkadot 生态内的一名普通参与者。他谈去魅、谈治理、谈代币政治、谈“数字黄金”的未来。他不是退出，而是践行他一直倡导的理念 —— 用行动使用自己构建的系统，证明这套理念的可行性。

这个决定，对他自己是一次回归创造力的解放，对 Polkadot 则是一次向真正去中心化演进的重要跃迁。

• 第一部分《Gavin Wood：USDT 是极度受监管的中心化银行！越合规，越背离初心？》

• 第二部分《Gavin Wood：以太坊、Solana、Polkadot 必须合作？这很难，但不是没解！》

Kevin：我在飞来这边的航班上看了一部纪录片，是阿联酋航空放的，讲的是以太坊的故事，主角是 Vitalik（以太坊创始人），你也在里面露面了。纪录片提到了以太坊刚起步时，你们内部有过一段关于未来方向的激烈讨论 —— 是要成为一个非营利组织，还是要建立一家营利性公司？当时这件事引发了很多分歧，最终的决定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。最近我也和 Solana 的创始人 Anatoly Yakovenko 聊天，他对我说：“我不擅长管理，也不喜欢管理别人。”你对这话有共鸣吗？

Gav：100%，甚至 110% 有共鸣。我周围确实有几个很棒的团队，跟我一起做事，比如我现在参与的两个项目 —— JAM 和 Personhood。我每天都在跟他们一起工作，但我并不觉得这叫“管理”，甚至也不是我在管理他们。每个团队其实都有别人负责日常事务，我只管做事，产出。

我一直觉得“管理”这个事情非常难，我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管理是什么，现在还是不懂。我知道自己喜欢什么，想实现什么，如果有人愿意一起做我想做的事，那我就能和他们好好合作，但我知道这不是管理的定义。所以我更愿意让那些真正懂管理的人去做这件事。

Kevin：你在离开 Polkadot 之后，建立了一个 Polkadot Fellowship。你怎么看待自己“离开”Polkadot 这件事？

Gav：其实，我离开的是 Parity 的 CEO 职位。这么做的一个主要原因，就是我们刚刚说到的——我不擅长管理。另一个原因是：我想投入更多精力在 Polkadot 上。

设立 Fellowship 这件事，其实给了我一个清晰的角色，让我能从 Parity 的 CEO 身份，转变为 Polkadot 生态里类似“架构师”这样的角色，进入 DAO 体系。这个转变对我来说很棒，我不仅设计这个系统，也亲自参与其中并承担职责。我觉得这对我有好处，对 Polkadot 也有好处。

Kevin：你怎么衡量什么是“对你有好处”，什么是“对 Polkadot 有好处”？

Gav：对我有好处，是因为我觉得自己能做擅长的事，能创造价值。对 Polkadot 来说，Parity 是生态里的一个关键力量。Polkadot 如果没有像 Parity 这样的中心力量会更强。因为 Parity 的存在也是一个潜在风险，作为 Parity 的 CEO，我在某种程度上维护了这个风险。

所以，我选择离开 Parity，但并不是离开 Polkadot，而是以 DAO 的方式参与到 Polkadot 中，让 Polkadot 能更好地发展，而不是在无意中慢慢成为 Parity 的一个附属品，这对 Polkadot 是更健康的发展方式。至于这对 Parity 是不是好事，那就是另一回事了——也许是，也许不是。但对我和 Polkadot 来说，这是件好事。

Kevin：那你怎么处理你对 Polkadot 的愿景，和社区“去中心化治理”之间的冲突呢？你离开 CEO 的位置后，事情可能不会总按你的设想发展，你怎么面对这种状况？

Gav：其实我本来也不是 Polkadot 的 CEO，所以离不离开 Parity 的 CEO 其实也没什么区别。Parity 对 Polkadot 有影响力，但那是有限且可以量化的影响。比如在 OpenGov 治理系统中，我们是可以清楚看出 Parity 的投票权重的。Parity 并不是 Polkadot 的“权威”。将来 JAM 也会有多支技术团队维护网络，Parity 只是其中之一。

至于 OpenGov 的决策，有些我确实觉得不太合理。但我一般只会在自己有强烈意见的时候投票。

很多时候，我承认我并不擅长，比如说“怎么推广一个加密货币”，我不会，也不想成为营销专家，这不是我热爱的事。如果推广手段是通过教育、研究、思考来实现的，我可能还愿意参与。但为了推广而推广，不是我的风格。而 OpenGov 上很多争议性的开销，其实都和“推广”相关。还有一些和“团队管理”有关，比如某个团队想做些事情，需要一笔资助。

说实话，我不是管理者，也不想做管理者，我也不是 Polkadot 唯一的利益相关者，所以有时候我选择不参与这些决策。

如果有人因此不满，那也许他们更适合一个“集权型”的协议，因为我不会也拒绝成为那种坐镇背后或者前台、事事决断的“绝对权威”。这不是我的角色，我只是 Polkadot 众多参与者中的一个。

Kevin：比特币有中本聪，以太坊有 Vitalik，Solana 有 Anatoli。某种程度上，不管你愿不愿意，Polkadot 有 Gavin Wood。你自己以前也说过：“一个网络不应该有魅力型的创始人（charismatic founder）。”我想挑战一下这个观点：那一个网络如何在没有“魅力领袖”甚至“教主”的情况下崛起并保持领先？

Gav：也不是非得有这种人物啊。事实上，有些顶尖网络的确没有魅力型领袖。比如比特币就没有一个魅力领袖。

Kevin：但它依然像个“教派”。

Gav：嗯，那是另一回事。

Kevin：对我来说，“教派”比“魅力”更强烈，魅力只是吸引力，“教派”是更强的影响力。

Gav：对，我觉得中本聪这个例子就说明：你可以成为一个“信仰符号”，甚至是“教主级人物”，但不一定要有个人魅力。

Kevin：但你觉得这种事情（没有魅力型创始人也能形成影响力）是可以被复制的吗？

Gav：当然可以啊，为什么不行？虽然我不太想点名，因为有点不太厚道，但我确实在加密圈看到过一些例子——一些非魅力型的创始人，却也获得了一些“信徒”式的支持。说实话，中本聪其实根本不算领导者，他只发布了比特币的白皮书和源码，然后退出了。这不能算是领导对吧？虽然有人写过漫画，把他神话成偶像，但我觉得人们尊敬中本聪、把他当成教主，更多是因为他们尊敬比特币本身。

如果有人因为尊重我而尊重 Polkadot，那也可以，我没意见。只要不是在会议上给我下跪那种就行……那太诡异了。但只要礼貌、不让我觉得不舒服，那我无所谓。

但我真心觉得，如果一个协议的核心是创始人，而不是协议本身；如果人们是因为某个创始人才去信这个协议，那就很危险了。

我们就又回到了“足球粉丝俱乐部”那一套。而这，正是我认为加密圈难以健康整合成一个理性系统的最大阻碍，会不断出现争斗、割裂。

魅力型领袖其实就是在制造竞争，制造出不同的“回音室”（Echo Chambers），让人陷在一个个封闭的信息系统里，无法沟通、无法达成共识。我喜欢把这些社会系统类比成生物细胞，会有自己的“细胞壁”。要么你是圈内人，要么你是圈外人。这种系统通常会有一套集中的决策机制，有点像细胞的 DNA 那样来控制系统的运作。

而在加密世界里，这种“细胞壁”被代币意外地承担了。你有没有这个币，决定了你是不是圈内人。你有，你就支持；你没有，你就不支持。人们用持币情况来决定立场，而不是用理性去分析和判断。这种行为非常随意、非理性。

而且，当人们在这个“社会细胞”里去依赖一个“领导者”来做决策，我们其实就又回到了比特币诞生前的老路子：靠某个强权人物、一群人盲目跟随。我不希望自己成为这种“图腾式”的存在，我也不希望人们用我的头像或照片来象征这种模式。

所以，只要我能发声，我会一直强调：关注协议本身，而不是创始人。我不想成为那种“领导人物”，现在加密圈里确实有一些技术领袖明显很享受这种角色，但那不是我。

Kevin：那你怎么设想未来没有你参与时，Polkadot 会怎么发展？

Gav：靠 OpenGov 和 Fellowship 。它会怎么发展？老实说，我不知道。从某种意义上说，我也不太在意它到底走哪条路。我在意的，是它能不能在没有我参与的情况下，做出好的决定。但我并不会预设这些“好决定”应该是什么。我脑子里也没什么长长的清单，列着 Polkadot 未来五年该做什么、成为什么样子 —— 没有。

很多事情得根据环境的变化来判断，这是理所应当的。Polkadot 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一套固定的愿景服务的，它是一个灵活可变的系统。因为我并不认为哪一个创始人的愿景是“完美、全面、精准、无懈可击”的。凡是这样自信满满的创始人，不是骗子就是自我陶醉。

所以 Polkadot 应该是一个可以适应变化的系统。而我自己也确实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，它会遇到什么情况。比如，美国政策的变化就带来了加密环境的剧烈转变；中国的打压也让很大一部分市场被限制或受到冲击。将来一定还会有各种变化，对整个加密生态产生巨大影响。到时候一定会有赢家和输家，但有一点可以肯定：那些能理性应对变化、灵活调整方向的项目，更不容易输。当然也会有运气好误打误撞的赢家，但如果我们希望尽量不做失败者，那就必须做到适应变化，而且是理性地适应变化。

Kevin：那这是不是意味着比特币其实存在风险？如果它的核心理念就是“不变”？

Gav：从长期来看，是的，我觉得有风险。

Kevin：你说的“长期”是多长时间？

Gav：这个很难说。而且我们得意识到，对于一种货币，尤其是像黄金或者银行这样的存在，它的影响力，很大一部分其实来自于它已经被大众、尤其是富人群体所接受、所认同。就这方面来说，比特币比其他协议、其他数字货币领先不少，它已经在很多人心里有了“默认选择”的地位，只要它能守住这个地位，那它就还安全。

但这个位置是非常特殊的，就像“默认货币”的位置一样，默认货币数量不多，像黄金，在某种程度上达到了这个地位。现在看，黄金还挺靠谱的，过去一年涨得还不错。但就在不久之前，还有很多人觉得黄金“过时了”，“已经走下坡路了”，“我们已经进入后黄金时代了”。

Kevin：对啊，2010 到 2020 年间，好像黄金一直被唱衰。

Gav：完全正确，就像那个 meme 图 “Brown’s Bottom”一样。

我认为我们正在慢慢走出“银行＝财富安全”的传统观念。我们开始不再那么信任银行来保管和管理我们的财富，起码我自己现在就会想：如果世界真的爆发大规模冲突，我会把我的资产放在哪里？曾经很多人第一反应会说“瑞士”。但我觉得现在，瑞士作为“安全资产地”的形象也有些过时了，尤其是它近年来为了配合“战后国际秩序”、出让了很多主权给以美国为主导的西方联盟。欧洲也很积极维护这个秩序，取消了匿名法，削弱了隐私保护。所以，现在的我不会说完全不信银行，但我肯定不会把全部资产都放在银行。

我可能是先行者，但我觉得这种想法在未来一代会相当普遍。这其实和黄金的逻辑一样，人们喜欢在床底下放一根金条，是因为它让人有种“踏实感”，这甚至不是“信任”，而是一种非常非常“分散的信任”——你不需要信任某个具体组织或者人，只需要相信这块金子实实在在地存在，并且全球范围内大多数人都认可它的价值。而如果某种加密货币能成为“数字黄金”，那我认为人类真的在逐步超越银行体系。

Kevin：你刚才提到瑞士，很多人这几年也说“比特币就像你口袋里的瑞士银行账户”。这个比喻好像对现在的年轻人越来越有说服力，我自己就很有这种感觉，而且我觉得对新一代来说，这会越来越“理所当然”。

Gav：我同意。我觉得我们确实正在往这个方向发展。我现在心里的问题是：这个趋势最终会走到哪一步？因为这条路上有很多不同的节点。比如最左边是“稳定币”，它本质上就是银行——只不过银行账户是在链上运行。但本质还是银行在控制你的资金，他们依然可以随意冻结你的账户，本质上还是有个权威机构掌控着你的财富。而另一端，可能就是比特币。它可能是目前最不容易被随意更改的系统，它已经沉淀了很长时间，协议很成熟，变化很少，有很强的惯性。所以，这条从“稳定币”到“比特币”的谱系中，下一代人最终会选择靠近哪一端？我不知道。也许他们最后只是去玩什么“meme coins”、烂项目之类的鬼东西……谁知道呢。